专业解读

随着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进入全面封关运作的准备冲刺阶段，在“零关税、低税率、简税制”等制度创新的综合作用下，高水平对外开放格局正在加速形成。与此同时，《中欧地理标志协定》的正式实施为我国地理标志保护确立了更高的国际标准。然而，在这一宏观背景下，跨境电商、平行进口、OEM定牌加工等新型贸易场景日益活跃，地理标志证明商标的侵权风险也呈现出跨境化、链条化和隐蔽化的新特征。随着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进入全面封关运作的准备冲刺阶段，高水平对外开放格局正在加速形成。在“零关税、低税率、简税制”等制度创新的综合作用下，大量国内外商品、资本和要素将在更大范围内自由流动。

地理标志作为连接产地环境、特定品质与市场信誉的复合性权利，在促进区域品牌建设、带动乡村振兴和提升对外开放形象方面具有重要作用。然而，在跨境电商、平行进口、OEM定牌加工等新型贸易场景中，地理标志证明商标的侵权风险也呈现出跨境化、链条化和隐蔽化的新特征。本文立足海南自贸港建设的制度背景，在梳理我国现行地理标志法律制度及《中欧地理标志协定》相关规则的基础上，系统分析地理标志证明商标的权利属性与侵权类型，揭示传统以“混淆可能性”为中心的认定路径在自贸港场景下面临的局限，主张引入“反淡化”“反联想”“品质误导”等标准，构建更契合地理标志本质的综合判断框架。文章进一步结合跨境电商“伪直邮”、保税备货平行进口、地理标志OEM生产、恶意抢注及网络域名抢注等典型情形，对海南自贸港面临的具体侵权风险进行类型化分析，并在比较中欧制度差异的基础上，从立法、司法、行政执法和国际合作等维度提出完善我国地理标志保护体系、提升自贸港知识产权治理能力的对策建议，以期为推动海南自贸港高水平制度型开放和国际一流营商环境建设提供法治支撑。

一、自贸港建设背景下地理标志保护面临的新语境

海南自由贸易港不仅是国家新时代改革开放的战略高地，更是深度融入全球经济体系的试验田。随着全岛封关运作日益临近，以“零关税”为核心的税制红利加速释放，商品要素跨境流动的自由度显著提升。在这一进程中，跨境电商、离岛免税、国际中转等新兴业态蓬勃兴起，使得输入型商品的来源更加多样化。这种开放格局虽然激活了市场，但也让知识产权——尤其是地理标志的保护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地理标志作为一种将自然风土、人文积淀与商业信誉紧密捆绑的特殊权利，既是区域品牌走向世界的“金名片”，也是乡村振兴的助推器。然而，在开放的贸易环境下，假冒产地、“搭便车”营销、打擦边球等侵权手段层出不穷且更加隐蔽。如果缺乏有力的监管和救济手段，不仅会挫伤权利人的创新积极性，更会透支消费者的信任，进而影响自贸港一流营商环境的构建。

此外，《中欧地理标志协定》的生效也为海南提出了新的合规命题。这是中国第一份高水平的地理标志双边条约，其设定的保护标准远超TRIPS协定，对清单内的产品实施近乎“绝对化”的保护。这意味着，未来中欧地理标志产品在海南的流通与展示将面临更严苛的审查。如何在保障贸易自由便利的同时，精准落地协定的高标准规则，平衡好通关效率与权利保护的关系，是自贸港法治建设必须跨越的一道门槛。

二、地理标志权利属性再审视与侵权判定逻辑的迭代

地理标志虽然常以地名或图文标识呈现，但其法律内核远超普通商标的范畴，本质上是一种集产地环境、特定工艺与商业信誉于一体的复合型权利。根据国内外法律共识，地理标志的灵魂在于“风土联系”，即商品的特殊品质必须归因于特定地域的自然或人文因素。这与普通商标仅用于区分商品来源的功能有着本质区别：普通商标是私权的体现，重在区别“谁卖的”，且原则上可自由流转；而地理标志重在证明“哪里产的”以及“品质如何”，权利往往归属于产地内的生产群体，与土地不可分割。因此，地理标志保护的底层逻辑在于严格限制非产地的不当使用，而非鼓励通过授权许可来无限扩张市场版图。

地理标志保护并非一开始就作为独立的知识产权类型出现，而是在国际条约不断发展中逐步走向成熟。从《巴黎公约》对“货源标记”和“原产地名称”的初步界定，到《马德里协定》关于制止虚假或欺骗性标记的规定，早期国际规则主要围绕“产地真实性”展开，强调防止公众被虚假原产地信息误导。1958年通过的《里斯本协定》以原产地名称国际注册制度为核心，为高价值农产品和酒类提供了更强的跨国保护。其后，《里斯本协定日内瓦文本》在吸收TRIPS协议精神的基础上，将地理标志纳入原产地名称保护体系，突出地理标志在反映产品特定质量和声誉方面的功能。TRIPS协议则通过确立“误导公众”和“不正当竞争”标准，对一般商品的地理标志给予基本保护，并对葡萄酒和烈酒设定更高保护水平。在此基础上，《中欧地理标志协定》进一步强化了保护强度，对列入协定名录的地理标志实施接近“绝对保护”的规则。即便不存在实际混淆，只要非产地使用行为可能损害地理标志的显著性或稀释其声誉，就可能被认定为侵权。这一趋势表明，地理标志侵权认定正从单一的“反虚假”“反误导”标准，向兼顾“反淡化”和“反联想”的综合保护模式演进。

首先，要打破单一的“来源混淆”认知。在地理标志领域，侵权不应仅限于让消费者误以为商品产自某地，还应包括误认为该商品与原产地机构存在某种官方关联或授权。其次，“品质误认”应成为独立的判定维度。即便商家在小字中注明了实际产地，但如果通过包装装潢暗示产品具备地理标志特有的感官品质，实际上也是在窃取地理标志的信誉价值。最后，必须引入“反淡化”规则。对于那些没有直接造假，而是通过翻译、谐音、字形模仿或使用“某某风格”“类某某”等描述性词汇的行为，只要足以触发消费者对受保护地理标志的心理联想，即便未造成直接购买混淆，也应纳入侵权打击范围，以防止地理标志的显著性被逐步稀释。

三、自贸港新型贸易业态下的典型侵权风险

在海南自贸港独特的监管围网内，地理标志侵权行为呈现出跨地域、链条化、高隐蔽性的新特点，主要风险点集中在以下三个领域：

第一，跨境贸易中的“伪直邮”与数据造假黑洞。虽然平行进口真品通常因“权利用尽”原则而被豁免，但在保税备货模式下，存在一种“洗澡蟹”式的侵权路径：不法分子将境内生产的侵权货品运入保税区，通过伪造海外发货单据、篡改物流轨迹，将其包装成“海外直邮”的正品。这种手段切断了物理溯源链条，单靠报关单证难以证伪。如果经营者不能提供完整的全链路溯源数据来自证清白，监管部门应有权通过举证责任倒置，推定其构成侵权。

第二，OEM定牌加工中的“产地脱钩”陷阱。在普通商标纠纷中，涉外定牌加工（产品全出口）常被视为不构成侵权。但在地理标志领域，这一例外原则必须慎用。地理标志的核心是“产地绑定”，如果海南并非某知名地理标志的法定产区，本地工厂却受委托加工贴标产品，即便产品全部销往境外，这种行为本身也割裂了产品与原产地的联系，会导致国际市场对该地理标志真实来源的认知混乱，进而损害其全球声誉。因此，在非原产地进行的地理标志OEM生产，不应简单套用“加工例外”予以免责。

第三，数字时代的抢注与流量收割。随着自贸港国际知名度提升，不仅存在国内企业恶意抢注国外知名地理标志为普通商标的现象，阻碍正品进入。侵权战场更延伸至网络空间。例如，抢注含有地理标志名称的域名，或在社交媒体账号、直播间名称中突出使用地理标志字样来引流，实际销售的却是“李鬼”产品。这类行为实质上是在压榨地理标志的商誉红利，属于典型的不正当竞争。

四、对标高标准国际规则的制度完善与治理路径

面对上述挑战及《中欧地理标志协定》的刚性约束，海南自贸港应充分行使特区立法权，打通立法、司法、行政与国际合作的任督二脉，构建全维度的保护闭环。

（一）立法层面

定制化规则衔接国际标准针对国内地理标志立法相对分散的现状，海南可先行先试，出台《海南自由贸易港地理标志保护条例》。该条例不应只是上位法的翻版，而应大胆引入“联想”“淡化”“品质误导”等国际前沿概念，将其转化为具体的法律判定标准，为执法提供“牙齿”。特别是在跨境电商、离岛免税等特定场景下，应以立法形式明确平台和经营者的信息披露义务，强制要求提供可追溯的原产地证明。同时，建立“重点保护名录”，对名录内的中外地理标志实施惩罚性赔偿制度，提高侵权成本。

（二）司法层面

构建专家型审判机制依托海南自由贸易港知识产权法院，深化地理标志案件的专业化审理改革。由于此类案件往往涉及土壤成分、气候特征、酿造工艺等复杂的自然科学问题，单纯的法律审判难以服众。建议引入“技术调查官+行业专家辅助人”的双重查明机制，确保技术事实认定的科学性。此外，司法机关应主动作为，定期发布涉及《中欧地理标志协定》适用、跨境电商新型侵权认定的典型案例，通过裁判文书确立规则导向，让市场主体对“红线”一目了然。

（三）行政层面

编织立体化风控网行政执法需要打破部门壁垒，实现从源头到终端的无缝监管。海关应利用大数据风险防控系统，对申报为地理标志的进出口货物实施精准布控；市场监管部门则需将监管触角延伸至离岛免税店、直播平台等流通末端，严厉打击“擦边球”营销；农业农村部门则要守住本地地理标志的生产端，严防“内鬼”滥用标志。同时，推行“黑白名单”信用监管机制，对屡教不改的侵权者实施市场禁入，并扶持行业协会参与治理，形成社会共治格局。

（四）国际层面

打造双向互信的对话窗口。海南自贸港应定位为中国地理标志国际合作的枢纽。一方面，利用消博会等国家级展会平台，设立地理标志专区，不仅做产品推介，更做文化输出；另一方面，依托中欧协定框架，建立常态化的双边对话机制。探索推行检测认证结果互认，推动溯源数据标准的国际对接，降低合规贸易的制度成本。此外，还应加强涉外法治人才储备，培养一批通晓国际规则、善于处理跨国纠纷的法律精英，为自贸港的国际化之路提供智力护航。

综上所述，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是一项系统性、长期性的国家战略工程，地理标志保护作为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关系到特定区域产业的兴衰，更关系到我国在国际经贸往来中的信誉和形象。随着《中欧地理标志协定》的生效以及海南自贸港封关运作的临近，传统以“混淆可能性”为中心、以防止明显虚假标示为主的地理标志保护模式，已经难以完全适应新时期跨境贸易和数字经济的复杂局面。本文从地理标志的法律属性和国际制度演进出发，指出在自贸港场景下应当在坚持“产地真实性”这一底线的同时，将“反淡化”“反联想”和“品质误导”纳入侵权认定视野，构建更加精细化和层次化的判断标准。在此基础上，围绕跨境电商、平行进口、OEM定牌加工、恶意抢注及网络域名等典型情形，分析了海南自贸港面临的主要侵权风险，并结合《中欧地理标志协定》的高标准要求，提出了从立法完善、司法专业化、行政协同监管和国际合作等维度推进风险防控的系统路径。可以预期，只要在国家总体制度框架下充分发挥海南自贸港的改革试验功能，坚持问题导向和目标导向相统一，稳步推进地理标志专门立法、审判机制创新和行政执法协同建设，就有望在自贸港这片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上打造具有示范意义的地理标志保护高地，使中国地理标志产品更加自信地“走出去”，也让世界各地的优质地理标志产品能够放心地“引进来”，共同服务于开放合作、互利共赢的新发展格局。

文章来源：人民法治

本文作者

北京办公室 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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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务领域：境外上市、跨境投融资并购、数据出境业务、公司治理